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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观or乐观?哲学界如何看待元宇宙?

12月22日,由服务器艺术和广州美术学院服务器艺术交叉学科研究中心联合出品的服务器艺术年度讲座《元宇宙与可能世界》在北京举办,并同步线上直播。

讲座现场

本场讲座邀请到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哲学研究所研究员赵汀阳作为主讲嘉宾,首都师范大学哲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程广云作为评论嘉宾,山西大学哲学社会学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梅剑华担任主持嘉宾,众多来自艺术、哲学、科学及投资界的嘉宾参与了本场讲座。

讲座现场

服务器艺术创始人谢蓉在开场致辞中说到:服务器艺术创建于2019年,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共举办了106场讲座、论坛,2场大型展览。全网观看量超过了一亿三千万,参与的艺术家、哲学家、科学家、心理学家等专家学者500余人次。这无疑是一份惊喜,但对于服务器艺术而言,欣喜的不是这份成绩单,而是来自当下的这份良好回应。

服务器艺术创始人谢蓉

活动现场,由赵汀阳主讲的《元宇宙与可能世界》与嘉宾们形成了非常有趣的讨论。对于元宇宙,2021异常火热但仍然模糊的议题,大家似乎出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悲观与乐观

悲观者认为元宇宙是商业广告,是资本的劫掠,是非常恐惧的内卷。对其“去中心化”的核心表示怀疑,甚至对其将会出现的伦理表示忧虑;而乐观者则认为,元宇宙打开的是一个数字底层逻辑的可能世界,将是人类生存的另一个平行世界,面对元宇宙,我们理应接纳和积极参与,而不是一味否定和抗拒。艺术家赵半狄则认为艺术早已经是人类的元宇宙。

当然讨论不是这么简单的,期间充满针对性和复杂的阐述。而持续将近3小时的激烈现场,大概正因为元宇宙的未知性,同时意味着它的未来性。已然发生,讨论不是为了一种映证,而是开启现实的另一种可能。

以下为部分发言嘉宾的观点摘要:

赵汀阳:元宇宙其实是一个商业广告,是对现实世界的降维打击

2021年,“元宇宙”概念走热,风靡全球,众多科技、互联网公司纷纷提出来自己的“元宇宙”概念,也引了众多资本追逐,被业界称为元宇宙的元年。赵汀阳认为,“元宇宙”其实是一个商业广告,包括“元宇宙”这个词汇的翻译,是典型的商业炒作的译法,因为这样的能力属于上帝级别的能力,如果译成“超世界”更接近原意。

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哲学研究所研究员赵汀阳

本场讲座,赵汀阳针对“元宇宙”从新神学、跨世界绑架和跨世界移民、存在论事件、主体、中介等方面分享了自己的思考,并和在场的嘉宾进行了深度讨论。

关于“新神学”问题。赵汀阳认为,元宇宙是人在真实世界之外另外创造的一个世界,是把神学问题现实化了:在元宇宙中,人处于相当于神的创造者位置而可以创造任何数字化的虚在存在。制造一个虚在世界的意义何在?解决真实世界里的问题?开展另一种更好的生活?这是创造者必须回答的问题。

我们通常承认真实世界具有存在论的优先性。理所当然,如果没有真实世界,主体就无处可在。元宇宙不仅超现实,而且反现实,是在建构另一个维度的世界而同时对真实世界实施“降维打击”。真实世界不仅对于元宇宙没有设防,而且真实世界的部分居民就是元宇宙的制作者和内应,元宇宙必定长驱直入,于是,跨世界通达的问题将升级为“跨世界劫持”。资本通过元宇宙迂回地绑架真实世界。

赵汀阳认为,元宇宙有可能成为一个“存在论事件”。“存在论事件”不是对事件的一种知识分类,而是标示事件的能量级别。历史上最大的“存在论事件”至少有:(1)语言的发明;(2)生产技术的发明;(3)逻辑和数学的发明;(4)制度的发明;(5)科学的发明。

元宇宙本身不是一种技术发明,而是多种技术的汇集合作方式,包括逼真感觉技术、互联网、区块链、大数据、人工智能和量子技术等等,可以说,元宇宙发明的不是一种技术,而是一个技术+的无限开放平台,任何可兼容的新技术都可以添加到元宇宙,因此,元宇宙会成为一个技术汇集中心,在技术足够密集的情况下就有可能建构一个新世界。元宇宙很可能将发明第一个被现实化的可能世界。元宇宙试图魔法般地创造了一个超越物质限制的世界。在那里,意识能够独立于身体而存在,那里也不存在物质资源稀缺,这听起来是一个共产主义+自由主义的混合奇迹。但这真的是一个可信合理的戏本吗?如果每个人在元宇宙里自由注册和建构任意身份,或将因此导致身体的“皮囊化”,身体只剩下维持生命的功能,真实世界也会随着身体的皮囊化而废墟化。真实世界会在生活意义、美学和伦理上出现有史以来第一次实质贬值。

元宇宙可以产生比真实世界更丰富的经验,失去魅力的真实世界将退化为物质生产和维持生命的机械世界或动物世界,不再承载精神、意义和经验。虚拟经验是人创作的,假如真实世界的经验被废弃,就断绝了新经验的来源,所谓无穷多的虚拟经验必定只是套路范围内的内卷式无穷重复,多而不新,因此,虚拟世界的意识内卷终将可能把人变成白痴。

元宇宙或可能把游戏性的“跨世界的主体”变成现实问题。假如一个人在元宇宙里可以自由建构许多身份,那么会有多种主体性吗?多种身份共享一个自我还是多个自我?如果多种身份重新定义了多个自我,那么我不是我,一个人可以变成无数人,我是任何人。这样就会形成一个主体性悖论:假如一个主体可以变成任意多个主体,也就不存在主体性了。如果人能够拥有多个主体性,意识上的主体性任意分裂。神经病或许会成为元宇宙时代的普遍问题。

时间是最为稀缺的资源。赵汀阳认为,虽然元宇宙能够建造无穷大的虚拟空间,但无法提供无穷时间,时间仍然是无法更改的存在论硬核,主体的有限时间仍然是不可逾越的存在界限,因此,元宇宙与真实世界必定属于同一个存在论,也会有着相似的基本问题,尤其是政治、经济和伦理问题。

既然时间的唯一性决定了人不可能同时实现两种以上的目标,人就永远面对“选择题”。发明了可能性就制造了选择题,于是产生了选项的偏好排序,也就创造了价值,进而导致人之间的所有冲突,产生了经济的、政治的、社会的、文化的、心理的、思想的所有问题。时间不变,主体不变,就不可能产生新的存在论,因此,真实世界的基本问题会递归地表现在元宇宙中。天不变道亦不变,同理,行为主体不变,基本问题就不变。

我对高技术社会的一般理解也适用于元宇宙,即“服务就是力量”。元宇宙是一个几乎无所不能的服务平台,因此元宇宙必定是资本的新机会,金融资本大概率会垄断几乎一切服务而证明“服务就是力量”。元宇宙表面上会有更多的自由、平等和无穷信息资源,但所有好处的背后都存在着资本和技术合伙定义的“系统化权力”,即资本和技术的专制秩序。

山西大学哲学社会学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梅剑华

在讨论环节,主持人梅剑华首先对赵汀阳老师的演讲进行了总结:我也赞同元宇宙是一个“存在论事件,但不同于赵汀阳的悲观,我更乐观一些,元宇宙至少对我们的“交流”和“体验”有积极的影响。

程广云:元宇宙是初始状态,极有可能重构我们的现实世界

评议嘉宾程广云老师回应赵汀阳老师的演讲,他认为,哲学圈之所以大多数是悲观论者,并从资本逻辑、技术、国家权力等方面批判元宇宙,可能是由哲学家的理性思维方式或者底线思维决定的。

首都师范大学哲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程广云

关于“元宇宙”翻译的问题,程广云认为“元”在汉语里面可以当做“初/初始”,元宇宙可以理解为一种“初始状态”,把现实世界中一切潜在的可能性包含在自身之内;元宇宙还有可能重构我们的现实世界,随着高新技术的出现,我们的存在方式面临着一个被格式化的前景,许多基本生存方式可能会改变。如果生命达到永生或者是接近永生状态的时候,我们生活的意义需要重新度量,要不然我们就活的很无聊,活的非常空虚。

元宇宙就是在给我们提供重构意义世界的一种可能性,元宇宙不应该是一个,而应该是多个。比如可以到过去某个朝代或者是未来哪个年代,以后人生的意义大概就是这么一个玩法。所以,我认为对元宇宙不应该持悲观的态度。有一种说法:悲观的人都是正确的,但赢的都得乐观的人。

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哲学研究所研究员赵汀阳

针对主持人梅剑华和评论嘉宾程广云的回应,赵汀阳说到,我虽然对元宇宙是悲观的态度,但我认为元宇宙大概率是能够做得成的。我们会面对它,但是,我对“重建生活的意义”是深表怀疑的,多半会是一个非常内卷的世界。元宇宙是一个数字化虚拟的存在。它的运作方式就是什么东西被赋予价值,流量就流向哪儿,只剩下这一种衡量标准,一定会导致意义的贫乏和内卷。这个现象其实现在已经出现了,我们都是在争流量,价值标准已经变得非常贫乏和简单,在元宇宙里面,将更加内卷。

我们以为在元宇宙里面能够实现平等,但这是不可能的!任何世界都不能够实现平等。如果实现平等,价值就消失了。现在全世界的人都在反对歧视,可是每个人一定在歧视,你只要作出了选择就是歧视。在真实的生活,我们有有不同的排序和鄙视链。在某些方面被鄙视了,但可以在另外一个方面弥补。我们在足够多的价值维度下,总能够找到让自己高兴的事情。在元宇宙,如果只剩下流量就没有值得高兴的事情了,这是一个非常恐怖的内卷。

现场嘉宾互动摘要

藏策:我们如何证明我们的这个现实世界就是真实的,而不是虚构的?我感觉“元/meta”有自我反观性、自我指涉性,我们恰恰可以在一个元宇宙的世界里反观今天现实世界是否真实,是否是虚构。

艺术理论家,独立策展人藏策

我认为元宇宙的世界只是给我们提供一种新的可能性,有科学家提出我们的宇宙之外还有无数的平行宇宙,我们生活的宇宙因为我们的存在才被赋予了意义,那元宇宙是不是对我们来讲也是意味着这样一个道理?您刚才说到“语言”“生产技术”“逻辑和数学”“科学”的发明等“存在论事件”带给了人类发展,“元宇宙”的出现同样是一个“存在论事件”,那为什么它就只有负面的而没有正面影响呢?这在逻辑如何自洽?

赵汀阳:那些操纵大资本、高技术的人将会支配元宇宙,并且成为元宇宙的领导者,他们将得到非常多的好处。但是,我想到的唯一一个对普通人有好处的是“元宇宙图书馆”。就像赫尔博斯想象过的《巴别图书馆》,所有的书和所有的知识都能够包含在内。每个人都可以创建一个不以学科,而是以问题为准的百科全书。在数字化的状态下,我们需要的知识能够实现瞬间的无限和全方位的链接。

袁园:我认同元宇宙跟我们现实感知的世界不是分离的,会不断地吸收各种资源,但是我不赞同用“劫掠”这个词语。当然,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必然被劫掠,所以我们要进去。

独立纪录片导演、艺术家、当代艺术摄影批评人袁园

元宇宙是Web3.0,不是流量机制,是去中心化的,会分散出无数个去中心化的社区,在这个世界里,“效率为王”将被颠覆,颠覆现在Web2.0的大平台的价值机制。我想问下,从您的理论角度,我们如何抵抗“劫掠”的可能?

赵汀阳:我认为我们抵抗不了资本,我们也抵抗不了技术,因为资本一定胜利,技术一定胜利。至于您说的“去中心化”,这也是元宇宙的广告词,我一点也不相信。虽然在理论上是可以,但是玩家都是真实的人,人是要得到利益的,只有集中才有利益。除非只想元宇宙里面当个隐士,不需要利益。

顾振清:元宇宙打开的是一个数字底层逻辑的可能世界,加密艺术的发展从代码艺术、编程艺术到算法艺术,再到生成艺术,其发展的底层逻辑都是数字。

当代艺术批评家,独立策展人顾振清

在虚拟世界,我看到了很多新的存在物,看到新的数码物的存在方式、存在意义。这些新的数据正在成指数级数的增长,我们甚至可以想象,今后的数据矿藏很可能是机器的产物或者是人机交互的产物,我们所面对的形式系统是一个虚实共生的全新形式系统。元宇宙不只是人类的物质世界的一种数字孪生、数字转型式的映射,甚至不只是物质世界的一种递归性的映射,云数据原生的数码物与链上原生的虚拟实体正在丰富我们以前的认知系统,甚至改变我们以前的形式系统。这是我的一个观点。

赵汀阳:我想反问一下顾先生,在元宇宙的技术条件下,所有的艺术品都能够完全复制。每一个人都有一模一样的原件,那还有没有收藏家?有没有所谓的博物馆?“原件”的概念会不会被取消?

顾振清:其实链上原生作品更适合元宇宙藏家去参与,NFT是一种确证的方式,所有艺术作品都可以用NFT确证唯一性。目前,NFT交易平台Opensea已经有120多亿美元的交易量。物理现实中生物圈的危机与物质文明遗产的飘摇、脆弱也让我们感觉到,每个人不仅可以在元宇宙当中通过虚拟身份、虚拟资产获得自己主体权利的确认,可以通过元宇宙中的工作、社交、游戏与娱乐获得精神方面的享受,而且可以在数字永生的元宇宙愿景中想象意识长存与文明永续的可能性。

2019年,巴黎圣母院遭遇大火,当要复建的时候,只有一个游戏公司给出了扫描的数据才得以复建。现在探讨的不是元宇宙当中没有原作,因为NFT就是一个原作的证明,甚至NFT正在成为作品本身。如果我们用拥抱或者是参与的方式看元宇宙的世界,我相信人类正在面对它的一个认知困局的挑战。元宇宙实际上带来的是人类文明发展和延续的一个新的希望,并在突破物理现实的中心化权力及其大杀器、大过滤器的宿命的方向上找到一种希望。

艺术家赵半狄

赵半狄:我是一个艺术工作者,我认为艺术早已经是人类的元宇宙。我感觉艺术家创造的人类文化、遗产就是另一个宇宙。我认为只有两种真正的唯物主义者对元宇宙特别感兴趣。一类是从来没有在现实中感觉到另一个维度和世界的人;另外一类是希望在元宇宙能挣钱的人,这是一个消费主义的趋势。这是我的一点分享,谢谢!

刘晓力:元宇宙还在进行时,我的了解很有限,感谢汀阳老师今天给我上了非常深刻的一课,汀阳老师是“天下理论”的创立者,他从一个宏观的“天下”、“世界”、“宇宙”的视野谈元宇宙、谈可能世界和实在性事件的关系,非常深刻。

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教授刘晓力

刚才有位先生问,为什么要搞元宇宙?一种说法是,人们预感到互联网将走到尽头,元宇宙是互联网不断迭代到目前最大时空尺度的一种新形态——是目前虚拟现实、增强现实、混合现实、Web3.0和用户原创内容UGC的混合。我认为也未必是终极形态。扎克伯格抢先注册了Meta,还以莫比乌斯环为企业的LOGO。莫比乌斯环是数学的拓扑结构,体现了汀阳老师讲的无限性,你也可以理解成内卷。在这个只有一个边的莫比乌斯环中,可以不停地循环往复,以至无穷。元宇宙的可能世界就有这样一层含义在里面。当然也有哥德尔揭示的自指性的深刻内涵。元宇宙成与不成,终究还要取决于作为底层基础的数学和逻辑。

我是一个审慎的乐观主义者。元宇宙会是一个充满未知的新世界。因为技术在演化的过程中会遵循它自身的规律,涉及元宇宙的一些技术成熟到一定阶段,会呈现出更加多元、多维、多方向扩张的可能性,这种可能性也会把其他的科学和技术,包括真正底层的逻辑和数学、算法理论,以及生命科学、材料科学和计算机科学技术带动起来。另一方面,汀阳老师讲到在元宇宙中关于自我的同一性问题。这涉及我关心的自我、情感、主体行动和社会认知问题。在元宇宙里讨论这些问题,比在物理世界中有更大的思考空间。我可能会从“我们”去谈,“我们”就不仅仅是物理世界的“我们”,还有虚拟世界加上体验主体的“我们”。也许可以讨论处在元宇宙中的自我-他者和世界构成的“小生境”中的“我们”。汀阳老师的报告打开了我的思路,让我对这个问题的考虑有了更大的视野。谢谢!

讲座现场

本次讲座,在线的观众也提出了很多问题。主持人梅剑华老师从中选取了一个问题:

谈谈对元宇宙的伦理设想?元宇宙世界的规则跟咱们一样吗?该怎么设想?是不是要制定一个规则?

赵汀阳老师回答到,如果行为主体不变,不同世界的伦理规则应该是相似的,规则不会有太大的出入。除非行为主体变了,比如行为主体变成是神,神和神之间的伦理是什么样的我就不知道了。

程广云老师回应,如果意义世界变了,整个规则应该会发生很大的变化。

讲座最后,主持嘉宾梅剑华总结到:程老师更在意创建新的意义,因此相关伦理规则会发生一些变化;赵老师觉得虚拟世界的规则来自于现实世界。这两个事情可能都是存在的,这两个主张,不管悲观论、乐观论都有真理性。

采编:艾若

来源:服务器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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